一个人的美术史:张好生与湖北百年书画文脉
来源:中国艺术鉴赏网
文 | 曹旭峰
【编者】在武汉好生收藏艺术馆内,四千余幅书画作品静默伫立,从清末民初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唐醉石的手迹,到当代中青年画家的新作,时间跨度整整百年。这不是公立美术馆,亦非商业画廊,而是湖北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书画研究院院长张好生用三十余年光阴筑起的一座流动的荆楚艺术档案馆。七十岁的张好生如此定义自己的使命:不是为金钱,而是要把这一百年的荆楚书画脉络捋清楚,完整地交给社会。
三十年的收藏跋涉
二十世纪 90 年代初,中国艺术品市场尚在襁褓之中,湖北书画交易更是冷清寂寥。彼时在体制内工作的张好生,月薪不足三百元,却以五百元——相当于两个月工资——购入了第一幅汤文选的作品。这场看似冲动的购买,成为一场持续三十余年精神跋涉的起点。
并非商人,没有“捡漏 ”的精明算计;亦非画家,不存“入场 ”的野心企图。张好生只是一个被艺术本身击中的普通人,而这种击中所催生的,是一种近乎宗教般虔诚的收藏伦理。他不追市场热点,不炒名家天价,主动拒绝了那条被无数收藏者走过的“ 以藏养藏 ”的捷径。“谁的东西能赚钱,我不专门收谁。茅台能赚钱,我不收茅台。”这句直白的话语背后,是一套迥异于主流逻辑的价值判断体系。
图 邵声朗中国绘画艺术作品展
张好生所要的,是系列,是系统,是百年湖北书画的整体脉络。他的收藏体系清晰而严谨:从清末出生的张裕钊、杨守敬、唐醉石,到“三老 ”群体的书画传承;从廖连贵的人物画、邵声朗的山水、张军的实验水墨,到体制内名家与“汉口江城四家 ”等体制外真才实学之士。山水、花鸟、人物,美院派与社会派,在他的收藏中各归其位,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荆楚百年艺术图谱。
图 邵声朗作品
在他看来,价格能说明问题,但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有的画家学术性强,未来意义远大于现在的价格。”廖连贵的人物画、邵声朗的山水、张军的实验水墨,在全国范围内都站得住脚,却因宣传不够、运作太少而长期被低估。这种艺术自信与制度遗憾之间的张力,成为他持续收藏、整理、研究的内在动力。他不是在囤积,而是在打捞;不是在投资,而是在存档。
文人交往与收藏伦理
张好生的收藏世界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物证堆积,而是一段段有温度的生命记忆的交织。与人物画家廖连贵的交往颇具代表性:彼时三十出头的张好生登门拜访,聊至兴起,廖连贵随手画了一幅荷花,还题上了张好生的名字。“那不是一张画,那是一颗种子。”这幅被他“搁在被窝里看 ”的作品,最终被郑重装裱,成为一段私人记忆与公共艺术史的交汇点。
图 廖连贵绘画艺术研讨会
更为典型的文人交往发生在他与书法家石竹青之间:一把汉菜苔,换回一幅书法。这种以物易物、以情换情的交往方式,在今天的艺术市场上已近乎绝迹。陈作丁、周韶华、冯今松、汤文选……这些名字在张好生的叙述中从来不是冰冷的条目,而是有血有肉的长者形象。“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师,都很亲切,很好。”
图 廖连贵作品
比这种交往伦理更难得的,是张好生对自身角色的清醒界定。他不轻易卖画,因为“不舍得 ”;他从不自己动笔,因为“凡是搞收藏的最后介入画两笔,结果都不太好。我喜欢归喜欢,但不是那块料。硬要签个名在人家画上,败了。”这份自知之明,是一种难得的职业伦理,更是一种对艺术本身的敬畏。在收藏界,能终身保持纯粹收藏者身份而不越界者,凤毛麟角。
书画研究院的学术转向
二〇二一年九月,湖北省收藏家协会第三次重组之际,一个重要决定尘埃落定:恢复书画研究院,由张好生出任院长。此前,书画研究院虽已成立多年,却因缺乏明确的组织和运作机制而名存实亡。恢复的目的,是要从书画研究出发,引导湖北省书画收藏走向更系统、更高水平的轨道。
图 张军山水画收藏展
书画研究院实行院士制,聘请了多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副院长,包括专门收藏周韶华艺术的鲁久平、晴川书画研究会的胡炜、原文物店的刘犇等。顾问团队则由刘一原、施江城、张军、魏金修、陈运权、罗彬、钟鸣天、孙恩道等湖北美术界中坚力量构成。这支队伍中,最年轻的也已退休,大多已是八十岁上下的老先生,他们共同构成了湖北美术界不可忽视的一支学术力量。
图 张军作品
张好生的收藏艺术馆与书画研究院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共生关系:前者是私人收藏实体,后者是协会下属的学术机构,二者在地理上重合,在使命上交叠。这种格局使私人收藏获得了公共学术的平台,而学术研究又有了坚实的藏品基础。
挂牌不久,书画研究院便组织了一场特殊的学术研讨会,研究对象是一幅既无落款也无印章的大画。这幅大约创作于四五十年前的合作作品,未留下任何作者的署名。有专家推测是当年笔会之后时间不敷使用而来不及落款,也有观点认为是原有意请人题字而未能实现,还有人提出了更大胆的假设——画作曾被人为去除款识。无论原因如何,这场研讨会本身的意义远超那幅画的价值:它标志着书画研究院第一次以学术研究的姿态出现在公众面前,也宣告了一个私人收藏家开始将藏品转化为公共学术资源。
整理系统与公共使命
从邵声朗开始,张好生启动了一项庞大的文化工程:为荆楚百年书画家逐一整理、研讨、出版传记。书画研究院执行院长黄波介绍,这不是关起门来的个人行为,而是以大型座谈会、研讨会、出版物、影像资料相结合的方式,为每位艺术家留下完整的学术档案。张好生的理念朴素而坚定:每一位艺术家,都应该有一个句号。
图 陈运权花鸟作品收藏展
继邵声朗之后,廖连贵、张军、陈运权等人的专集相继出版,施江城的资料也已准备就绪。廖连贵的人物画以纯粹的书法用笔写意,传承自赵孟頫以来的文人画传统,其为人民大会堂湖北厅创作的《李时珍》,既是向湖北历史名人的致敬,也是中国人物画写意传统的一次集中呈现。
图 陈运权作品
张军则一辈子醉心于武当山、神农架、清江、丹江,他画的山水“一看就知道是湖北的山 ”。他与施江城合作的《高峡出平湖》入选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国家重大题材创作工程,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这幅画的送审小样,如今就收藏在张好生的艺术馆中。陈运全将广州美院黎雄才一脉的工笔传统引入湖北,培养出李峰、谢晓红等一批学生,其花鸟画在全国美展摘得银奖——在全国美展中花鸟画获此殊荣,难度远大于人物与山水题材。
张好生为自己定位清晰:不是画家,不是商人,是收藏者、欣赏者、整理者。他为这三十年的守望给出了自己的注解:不是为了画一个句号卖钱,而是为了把湖北一百年的书画脉络,清清楚楚地留给后人。他还有一个最终愿望:建一座“荆楚书画博物馆 ”——不是私人仓库,不是交易场所,而是一个让公众系统了解荆楚百年书画艺术的公共空间。按年代、题材、流派分类,山水、花鸟、人物,美院派与社会派,全部拉开,“一进来,一目了然 ”。
图 好生收藏艺术馆作品展研讨会
“搞收藏的人,千万不能开画廊。一开画廊,好东西一把一把丢出去,最后
搞得一塌糊涂。”这句带着三十年清醒与笃定的告诫,或许正是他能够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在浮躁的市场与喧嚣的舆论之外,张好生代表了一种稀缺的文化自觉。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百年荆楚书画逐一画上句号,然后将这一切,完整地交给社会。
墙上,钟鸣天的《观音桥的夏天》、廖连贵的《李时珍》、唐醉石的书法仍在静静悬挂。它们见证了一个时代,也见证了一个人三十年的执念。在那些沉默的纸墨之间,一种属于民间的、 自觉的、不计功利的文化传承,正在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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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黄涛




















































































































































